第二天,全家就为买电视机而幸福地忙碌开来。爹爹和老叔一大早就挑着谷子麦子进城了。妈妈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奶奶也将自己用了多年的抽桌搬了出来摆在正房堂屋门外走廊上,不停地抹着。我们则接过奶奶递来的鞭炮老早就跑到村口候着。奶奶说我们是村里第一家买电视机的人,一定要放鞭炮祝贺,要让全村都知道。那时我还小,并不能体会到奶奶的心思,只觉得好玩。若干年后我才明白了奶奶的用意。奶奶辛辛苦苦了一辈子,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旧社会的压迫和贫困,缺衣少粮、忍辱负重。现在好了,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在我们村刮得火红,联产承包责任制终于让一家人有了自主权,家里生活逐步改善,不但吃饱肚子,口袋里还有了节余。奶奶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悦和感激啊。
终于,村口公路上出现了老叔和爹爹的身影。老叔挑着空担子乐呵呵地走在前面,爹爹扛着大纸箱跟在后面。纸箱很重,压弯了爹爹的腰,爹爹满头大汗,却依然笑嘻嘻地逢人就说:“电视机——这是电视机啊!”“快!快放鞭炮!”奶奶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后,一个劲地催促着。
噼劈啪啪!劈劈啪啪!鞭炮声和着我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村庄。鞭炮声炸傻了左邻右舍的眼。
回到家,爹爹顾不上休息,胡乱灌了几口水,就打开箱子小心地抬出电视来摆在走廊抽桌上。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台十二寸的山茶牌黑白电视,机身土黄色,屏幕右边竖排有三个按钮。爹爹指着按钮介绍说,老板说了第一个按钮可以旋转这是调频道用的,第二个可以左右拔动用来调声音大小,第三个要向里按,这是开关。奶奶我们围着电视机呆呆地看着爹爹操作。爹爹接好电源,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第三个按钮——开关上。我们屏住了呼吸,紧紧盯着电视机屏幕不敢眨眼。可是,电视机却老半天没反应。爹爹急得只抓头,我们也急出了汗。还是老叔记性好,他急急地叫到:“不对,你不对,我记得老板是用拇指按的,而且要使劲。”对啊,爹爹一拍脑门,改用拇指,小心谨慎且重重地按下开关。沙沙沙。电视机终于有响动了,喇叭传出沙沙声,屏幕也闪烁着亮起来。可还是不对,屏幕里尽是些雪花点,全没半点人像。爹爹将调频道的按钮转了两转也是这样。还是老叔想起来了,还有天线没接啊。爹爹赶紧找来根竹竿,将随机赠送的外接天线照着老板的示范安装妥当。出来了!出来了!我们欢呼雀跃叫嚷开来。奶奶微笑着对我爹和二叔说:“看你们两,都办些啥事,这么大还毛手毛脚。”爹爹爬在屋顶上不停地转动天线,二叔守在电视机前指挥。慢慢的,电视机屏幕出现了人影,声音也清晰起来。那天,我们全家都没有出去做活,就守着电视看,连晚饭都忘记吃。傍晚时分人声嚷嚷,左邻右舍闻讯赶来开眼界了。奶奶很是兴奋,忙出忙进搬来凳子邀请大伙入座,还拿出了平时舍不得吃的瓜子来分发。大伙围着电视,一边嗑瓜子,一边指手画脚评论着,深夜了还不肯离去。有几个实在熬不住了,才唤着自家孩子的名字,一边往回走一边依依不舍地对平时相处较好的人说:“明天出工的时候,你讲给我听啊。”
妈妈胡乱丢下碗筷和猪食桶的事自然就惹得奶奶不高兴了,她阴沉着脸,轻声嘀咕着,妈妈却装做没看见,依然乐呵呵投身电视剧情节的曲折变化去了。奶奶却不大喜欢看电视。每天开机了,她就自己抬个凳子紧挨电视机面向大家坐下,笑眯眯地看着看电视剧的家人和邻居,而且一坐就到半夜。看到大伙被电视剧情节逗得哈哈大笑了,她便也乐开了怀,握着嘴指着大伙结结巴巴地说:“假——假的,都是假的……”大伙要是看到伤心处而双眼泪流时,她便又放下脸来说:“不准哭,外人不能在家里随便哭,这会影响主人家运气……”也许我是主人的缘故吧,大家总是把最靠前的凳子留给我和弟弟。晚上有电视看,到了学校我成了同学们的焦点,我身后总有一大群同学追着我问这问那,我常故意卖关子,他们急了,还专门买来水果糖进行“贿赂”。
“那台山茶电视呢?”我问奶奶。奶奶笑哈哈地说:“早被收破烂的收去了,现在哪个还想看黑白电视啊,村里家家都买大彩电了。”晚饭后,爹爹和二叔出去了。“又打牌去了。”奶奶有些幽怨地说。客厅里显得有些冷清,遥控器在我、母亲和奶奶手中不停地转来转去。电视频道多了,电视剧节目、娱乐节目、文艺节目、科学节目异彩纷呈,应有尽有,可是谁也没心思认真去看。频道换过来换过去,总也没有了初买电视时的那种激情和迷恋。不一会,奶奶便打着哈欠说困了,要睡了,就走了。妈妈也说明天要做活不能敖夜,也去睡了。我独自守着彩电,感慨着生活的变化,回味着那段温馨记忆。
可惜,这一切,奶奶是再也看不到了。奶奶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